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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子 · 外篇 · 田子方

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,數稱溪工。文侯曰:“溪工,子之師邪?”子方曰:“非也,無擇之里人也。稱道數當故無擇稱之。”文侯曰:“然則子無師邪?”子方曰:“有。”曰:“子之師誰邪?”子方曰:“東郭順子。”文侯曰:“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?”子方曰:“其爲人也真。人貌而天虛,緣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物無道,正容以悟之,使人之意也消。無擇何足以稱之!”子方出,文侯儻然,終日不言。召前立臣而語之曰:“遠矣,全德之君子!始吾以聖知之言、仁義之行爲至矣。吾聞子方之師,吾形解而不欲動,口鉗而不欲言。吾所學者,直土埂耳!夫魏真爲我累耳!” 溫伯雪子適齊,舍於魯。魯人有請見之者,溫伯雪子曰:“不可。吾聞中國之君子,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。吾不欲見也。”至於齊,反舍於魯,是人也又請見。溫伯雪子曰:“往也蘄見我,今也又蘄見我,是必有以振我也。”出而見客,入而嘆。明日見客,又入而嘆。其僕曰:“每見之客也,必入而嘆,何耶?”曰:“吾固告子矣:中國之民,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。昔之見我者,進退一成規、一成矩,從容一若龍、一若虎。其諫我也似子,其道我也似父,是以嘆也。”仲尼見之而不言。子路曰:“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。見之而不言,何邪?”仲尼曰:“若夫人者,目擊而道存矣,亦不可以容聲矣!” 顏淵問於仲尼曰:“夫子步亦步,夫子趨亦趨,夫子馳亦馳,夫子奔逸絕塵,而回瞠若乎後矣!”夫子曰:“回,何謂邪?”曰:“夫子步亦步也,夫子言亦言也;夫子趨亦趨也,夫子辯亦辯也;夫子馳亦馳也,夫子言道,回亦言道也;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,夫子不言而信,不比而周,無器而民滔乎前,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。”仲尼曰:“惡!可不察與!夫哀莫大於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,萬物莫不比方,有目有趾者,待是而後成功。是出則存,是入則亡。萬物亦然,有待也而死,有待也而生。吾一受其成形,而不化以待盡。效物而動,日夜無隙,而不知其所終。薰然其成形,知命不能規乎其前。丘以是日徂。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,可不哀與?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。彼已盡矣,而女求之以爲有,是求馬於唐肆也。吾服,女也甚忘;女服,吾也甚忘。雖然,女奚患焉!雖忘乎故吾,吾有不忘者存。” 孔子見老聃,老聃新沐,方將被髮而幹,蟄然似非人。孔子便而待之。少焉見,曰:“丘也眩與?其信然與?曏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,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。”老聃曰:“吾遊心於物之初。”孔子曰:“何謂邪?”曰:“心困焉而不能知,口闢焉而不能言。嘗爲汝議乎其將:至陰肅肅,至陽赫赫。肅肅出乎天,赫赫發乎地。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,或爲之紀而莫見其形。消息滿虛,一晦一明,日改月化,日有所爲而莫見其功。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歸,始終相反乎無端,而莫知乎其所窮。非是也,且孰爲之宗!”孔子曰:“請問遊是。”老聃曰:“夫得是至美至樂也。得至美而遊乎至樂,謂之至人。”孔子曰:“願聞其方。”曰:“草食之獸,不疾易藪;水生之蟲,不疾易水。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,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。夫天下也者,萬物之所一也。得其所一而同焉,則四支百體將爲塵垢,而死生終始將爲晝夜,而莫之能滑,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!棄隸者若棄泥塗,知身貴於隸也。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。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,夫孰足以患心!已爲道者解乎此。”孔子曰:“夫子德配天地,而猶假至言以修心。古之君子,孰能脫焉!”老聃曰:“不然。夫水之於汋也,無爲而才自然矣;至人之於德也,不修而物不能離焉。若天之自高,地之自厚,日月之自明,夫何修焉!”孔子出,以告顏回曰:“丘之於道也,其猶醯雞與!微夫子之發吾覆也,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。” 莊子見魯哀公,哀公曰:“魯多儒士,少爲先生方者。”莊子曰:“魯少儒。”哀公曰:“舉魯國而儒服,何謂少乎?”莊子曰:“周聞之: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,履句履者知地形,緩佩玦者事至而斷。君子有其道者,未必爲其服也;爲其服者,未必知其道也。公固以爲不然,何不號於國中曰:‘無此道而爲此服者,其罪死!’”於是哀公號之五日,而魯國無敢儒服者。獨有一丈夫,儒服而立乎公門。公即召而問以國事,千轉萬變而不窮。莊子曰:“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,可謂多乎?” 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,故飯牛而牛肥,使秦穆公忘其賤,與之政也。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,故足以動人。 宋元君將畫圖,衆史皆至,受揖而立,舐筆和墨,在外者半。有一史後至者,儃儃然不趨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視之,則解衣般礴臝。君曰:“可矣,是真畫者也。” 文王觀於臧,見一丈夫釣,而其釣莫釣。非持其釣有釣者也,常釣也。文王欲舉而授之政,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;欲終而釋之,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。於是旦而屬之大夫曰:“昔者寡人夢見良人,黑色而髯,乘駁馬而偏朱蹄,號曰:‘寓而政於臧丈人,庶幾乎民有瘳乎!’”諸大夫蹴然曰:“先君王也。”文王曰:“然則卜之。”諸大夫曰:“先君之命,王其無它,又何卜焉。”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。典法無更,偏令無出。三年,文王觀於國,則列士壞植散羣,長官者不成德,斔斛不敢入於四竟。列士壞植散羣,則尚同也;長官者不成德,則同務也,斔斛不敢入於四竟,則諸侯無二心也。文王於是焉以爲大師,北面而問曰:“政可以及天下乎?”臧丈人昧然而不應,泛然而辭,朝令而夜循,終身無聞。顏淵問於仲尼曰:“文王其猶未邪?又何以夢爲乎?"仲尼曰:"默,汝無言!夫文王盡之也,而又何論剌焉!彼直以循斯須也。” 列禦寇爲伯昏無人射,引之盈貫,措杯水其肘上,發之,適矢復沓,方矢復寓。當是時,猶象人也。伯昏無人曰:“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嘗與汝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若能射乎?”於是無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禦寇而進之。禦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無人曰:“夫至人者,上窺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爾於中也殆矣夫!” 肩吾問於孫叔敖曰:“子三爲令尹而不榮華,三去之而無憂色。吾始也疑子,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,子之用心獨奈何?”孫叔敖曰:“吾何以過人哉!吾以其來不可卻也,其去不可止也。吾以爲得失之非我也,而無憂色而已矣。我何以過人哉!且不知其在彼乎?其在我乎?其在彼邪亡乎我,在我邪亡乎彼。方將躊躇,方將四顧,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!”仲尼聞之曰:“古之真人,知者不得說,美人不得濫,盜人不得劫,伏戲、黃帝不得友。死生亦大矣,而無變乎己,況爵祿乎!若然者,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,入乎淵泉而不濡,處卑細而不憊,充滿天地,既以與人己愈有。” 楚王與凡君坐,少焉,楚王左右曰“凡亡”者三。凡君曰:“凡之亡也,不足以喪吾存。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,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。由是觀之,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。”

詩集

簡介

田子方是篇首的人名。全篇內容比較雜,具有隨筆、雜記的特點,不過從一些重要章節看,主要還是表現虛懷無爲、隨應自然、不受外物束縛的思想。

翻譯

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旁邊,多次稱讚溪工這個人。文侯說:“溪工是先生的老師嗎?”子方說:“不是,只是我的同鄉。講說大道常常恰當在理,所以我稱讚他。”文侯說:“那麼先生沒有老師嗎?”子方說:“有”。又問:“先生的老師是誰呢?”子方說:“是東郭順子。”文侯說:“可是,先生爲什麼沒有稱讚過呢?”子方說:“他爲人真誠,具有人的體貌和天一樣空虛之心,隨順物性而保持真性,心性高潔又能容人容物。人與事不合正道,他端正己之儀態使自悟其過而改之。我哪裏配得上去稱讚他呀!”子方出去後,文侯表現出若有所失的神態,整天不言語。召呼立在面前之臣對他說:“太深遠玄妙了,真是一位德行完備的君子!起先我認爲仁義的行爲,聖智的言論是至高無上的。我聽到子方講述其老師的情況,我身體鬆散不願動,口象被鉗住一樣不願說話,對照我所學的東西,只是沒有生命的土偶而已!魏國真成了我的累贅啊!”
溫伯雪子往齊國去,途中寄宿於魯國。魯國有個人請求見他,溫伯雪子說:“不可以。我聽說中原的君子,明於禮義而淺於知人心,我不想見他。”到齊國後,返回時又住宿魯國,那個人又請相見。溫伯雪子說:“往日請求見我,今天又請求見我,此人必定有啓示於我。”出去見客,回來就慨嘆一番,明天又見客,回來又慨嘆不已。他的僕人問,“每次見此客人,必定入而慨嘆,爲何呢?”回答說:“我本來已告訴過你:中原之人明於知禮義而淺於知人心,剛剛見我的這個人,出入進退一一合乎禮儀,動作舉止蘊含龍虎般不可抵禦之氣勢。他對我直言規勸象兒子對待父親般恭順,他對我指導又象父親對兒子般嚴厲,所以我才慨嘆。”孔子見到溫伯雪子一句話也不說,子路問:“先生想見溫伯雪子很久了,見了面卻不說話,爲何呀?”孔子說:“象這樣人,用眼睛一看而知大道存之於身,也不容再用語言了。”
顏淵問孔子說:“先生緩步我也緩步,先生急走我也急走,先生跑我也跑,先生快速奔跑,腳掌好象離開地面一般,而我只能瞪大眼睛在後面看了。”孔子說:“顏回,你說的是什麼意思?”顏回說:“先生緩步我也緩步,是說先生怎樣講我也跟着怎樣說;先生急走我也急走,是說先生辨析事理我也跟着辨析事理;先生跑我也跑,是說先生講說大道我也跟着講說大道;及至先生好象腳掌離開地面般迅跑,而我瞪大眼睛在後面看,是說先生不用言說而爲人信服,不私意親近而周遍親附,沒有官爵利祿而人們聚集於前,卻不知爲什麼要這樣做,如此而已。”孔子說:“噢!不可不明察呀!悲哀沒大過心死,而身死還在其次。太陽從東方出來而入於西天盡頭,萬物莫不順從太陽的方向而動作,凡有眼有腳的,必待日出而後有所作爲。日出則操作,日入無事可作則休息。萬物亦是這樣,待造化之往來而有生有死。我一秉受天賦之形體,就不會轉化爲他物而等待着窮盡天年。隨着外物而運動,日夜不停息,而不知終極之處。和氣自動聚合成形體,知命的人也不能測度將來的命運。我只是天天與變化俱往。我終身與你在一起,這極好機會卻當面錯過而不能使你瞭解這個道理,可不悲哀嗎?你只是着眼於我顯著的方面,而那些顯著有形跡的東西已經過去了,你還着意追尋以爲實有,這就如同在空虛市場上尋求馬一樣不可能。我之所習,你要把它全部遺忘;你之所習,我也把它全部遺忘。雖然如此,你又何必擔憂!雖然忘記了過去的我,我還有永存的不被忘記的東西在。”
孔子去見老聃,老聃剛洗完發,正在披散頭髮晾乾,木然而立不象一個活人。孔子蔽於隱處等待,過一會兒人見,說:“是我眼花呢?還是真的呢?剛纔先生身體獨立不動象槁木,象遺棄萬物離開衆人而獨立自存的樣子。”老聃說:“我在神遊物初生之渾沌虛無之境。”孔子說:“這是何意呢?”老聃說:“心困惑於它而不能知,口對它開而不合不能言說。嘗試爲你議論一下它的大略:地之極致爲陰冷之氣,天之極致力炎熱之氣,陰冷之氣恨於天,炎熱之氣本於地。兩者相互交通和合而生成萬物,誰爲這一切的綱紀而又不見它的形體。消亡又生息,盈滿又空虛,一暗一明,日日改變,月月轉化,每日有所作爲而不見其功效。生有所萌發之處,死有所歸往之地,始終相反沒有邊際,而不知其窮盡。沒有它,誰來作主宰啊!”孔子說:“請問神遊大道之情形。”老聃說:“能得神遊於此爲至美至樂。能得至美而遊於至樂,就叫作至人。”孔子說:“請問達於至美至樂之道。”老聃說:“食草的獸類,不擔憂更換沼澤地;水生的蟲類,不擔憂改換水。實行小的變化而未失去基本的生活條件,喜怒哀樂之情就不會進入心裏。至於天下,是萬物共同生息之所。得到共同的生息之氣而能混同爲一,則四肢百體就將成爲廢物,而死生終始也將如晝夜之更迭,不能混亂,何況得失禍福之所分際啊!遺棄隸屬於己之物如同拋棄泥土,這是知曉身貴於隸屬之物。知自身之貴又不失與變化俱往。而且千變萬化是未曾有終極的,又何必爲此心憂!得道之人會理解此理的。?”孔子說:“先生之德與天地匹配,而還藉助至道之言以修養心性。古之君子誰又能免於修養呢!”老聃說:“不是這樣,水之於澄澈,是無爲而才質自然如此的;至人之於德行,不須修養而成,萬物不能離開它。就象天自然就高,地自然就厚,日月自然就明亮,何用修養啊!”孔子出來,把這些告訴顏回,說:“我對於道之認識,就如同醋甕中的飛蟲般渺小!沒有先生揭開我之矇蔽,我就不知道天地大全之理啊!”
莊子拜見魯哀公,哀公說:“魯國多懦學之上,很少有從事先生之道術的。”莊子說:“魯國儒學之士很少。”哀公說:“全魯國的人都穿儒者服裝,怎麼說少呢?”莊子說:“我聽說,儒者中戴圓帽的通曉天時,穿方形鞋子的懂得地理,佩戴五彩絲帶穿系玉塊的,事至而能決斷。君子懷有其道術的,未必穿戴那樣的服飾;穿戴那樣服飾的,未必真有道術。公一定以爲不是這樣,何不號令於國中說:“‘不懂此種道術而穿戴此種服飾的,要處以死罪!’”於是哀公發佈這樣命令,五天以後魯國沒有敢穿儒服的人。唯獨有一位男子,身穿儒服立在哀公門外。哀公即刻召見他以國事相問,幹轉萬變發問也不能難住他。莊子說:“以魯國之大隻有一個儒者,可以說多嗎?”
百里奚不把官爵奉祿放在心上,所以養牛而牛肥,使秦穆公忘記了他出身低賤,而委之以國事。虞舜不把生死放在心上,所以能感動他人。
宋元君要畫畫,衆位畫師都來了,受君命拜揖而立,潤筆調墨準備着,門外面還有一大半。有一位後到的畫師,舒緩閒適不慌不忙地走着,受命拜揖後也不在那站着,而往館舍走去。元公派人去看,見他脫掉上衣赤着上身盤腿而坐。元公說:“可以了,這位就是真正畫師。”
周文王去臧地巡視,看見一位釣魚的老者,身在釣魚,心不在釣魚上。他並非以持竿釣魚爲事,而是別有所釣,他經常就是這樣釣法。文王想舉用他,把國事交他治理,又擔心大臣和父兄輩族人不肯相安;想最後捨棄此人,又不忍心讓百姓們得不到善人的庇廕。於是就在清晨集合他的大夫們說:“昨天夜裏我夢見一位好人,面黑兩頰長滿長鬚,騎的雜色馬有一隻蹄子是赤色,命令我說:‘託付你的國事給臧地老者,差不多民就可以解除病痛了!’”諸位大夫驚懼不安他說:“這是先君王季歷啊!”文王說:“讓我們占卜一下吧。”諸位大夫說:“先君之命令,王無可懷疑,又何必占卜。”於是就迎接臧地老者,授給國事。這個人掌政,以往典章法令沒有更改,一篇新政令也未發出。三年之後,文王巡視國內,則見各種文士武士結成的私黨都散掉了,官長們也不建立個人功德,標準不一的量器也不敢進入國境之內。文士武士們的私黨散掉,則上同於君主;官長不建立個人功德,則能同以國事爲務;標準不一的量器不入境,則諸侯們也就沒有二心了。文王於是把臧丈人當作者師,北面而立請教說:“這佯的政事可以推行於天下嗎?”臧丈人默然不回答,淡漠無心地告辭而去,早晨還接受文王指令,晚上就逃走了,終身沒有消息。顏淵問孔子說:“文王還不足以取信於人嗎?何必要假託於夢呢?”孔子說:“別作聲,你不要說了!文王已經作得很完美了,你又何必議論譏刺呢!他只是在短暫時刻順應衆人罷了。”
列禦寇爲伯昏無人表演射箭,把弓拉得滿滿的,放一杯水在左肘上,發射出去,箭射出後又有一隻扣在弦上,剛剛射出又一隻寄在弦上,連續不停。在那個時候,他就象一個木偶一般紋絲不動。伯昏無人說:“這是有心於射的射法,不是無心之射的射法。嘗試和你登上高山,踏着險石,對着百仞深淵,你能射嗎?”於是伯昏無人就登上高山,腳踏險石,背對着百仞深淵向後卻退,直到腳下有三分之二懸空在石外,在那裏揖請列禦寇退至相同位置表演射箭。列禦寇驚懼得伏在地上,冷汗流到腳跟。伯昏無人說:“作爲至人,上可探測青天,下可潛察黃泉,縱放自如於四面八方,而神情沒有變化。現在你有驚恐目眩之意,你於精神已經疲睏了!”
肩吾問孫叔敖說:“您三次作令尹而不昌盛顯達,三次被免職也沒有憂愁之色。我開始時對此懷疑,現在見您呼吸輕鬆歡暢,您的心裏是怎樣想的呢?”孫叔敖說:“我哪有什麼過人之處啊!我認爲它既然來了就無法推辭,它去了也無法阻止,我認爲官職奉祿之得失非我所有,失去了而無憂愁之色而已。我哪有什麼過人之處啊!況巨不知榮華顯貴是在於令尹呢,還是在我自身?如果是在於令尹,則於我無涉;如果在我自身,則於令尹無涉。那時我正在駐足沉思,顧及四面八方之事,哪有工夫顧及到個人的富貴和貧賤哪!”孔子聽後說:“古時候的真人,智者不能說服他,美色不能使之淫亂,強盜不能強制他,伏犧、黃帝這樣的帝王也不能寵絡親近他。死生也算得上大事了,也不能使自己有所改變,何況是官爵奉祿之得失呢!象這樣的人,他的精神歷經大山而無障礙,入於深淵而不沾溼,處於貧賤而下疲睏,充滿大地之間,盡數給予別人而自己更富有。”
楚王和凡國之君共坐,過一會兒,楚王左右之臣多次來講凡國已經滅亡了。凡國之君說:“凡國滅亡,不足以喪失我之存在。而凡國之滅亡既不足以喪失我之存,而楚國之存在也不足以存在爲存。由此看來,則凡國未曾滅亡而楚國未曾存在。”

賞析

作者筆下的鄭交甫是一個柳下惠式的書生,他文質彬彬,受儒家的思想影響很深,不敢也不願坦白地表露他的愛情。
但是,愛情是人類的一種本能,要想完完全全包起來,那是不可能的。鄭交甫遇到了江妃二女,“見而悅之”,這是他內心的思想活動。
他控制不住自己,在這種情況之下,他又只得儘可能採取剋制的態度,希望這兩位美貌的少女能留下她們的玉佩,給他作爲紀念。他自己覺得這個動作有些冒昧,就先向身邊的奴僕試探一下,徵求奴...

蔣星煜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作爲一個漫長歷史時期的文學創作現象,志怪小說的情況十分複雜。從內容上來說,有的作品名爲志怪,實際上反映了一定的社會生活,表現了作者一定的人生追求;有的作品則純系志怪,無任何人生內容可言。這類作品,正如作者結集命名所指示的:“志怪”、“述異”、“異記”……其根本特徵就在一個“怪”字——離奇古怪,荒誕不經。這篇小說就是這樣。一個螻蛄,竟能幻化成人,懂人間禮節,通人間語言,和真人毫無二致,甚至比一般人還...

孫秀榮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本篇寫商賈女葉氏經十餘年苦心奔走,終得報父、夫被害之仇事。唐人小說以婦女爲主人公者甚多,或大家閨秀如崔鶯鶯,或平康妓女如李娃,或風塵女俠如紅線,《尼妙寂》主人公則是個商賈女。作品塑造了一個獨特的婦女形象,填補了唐小說人物畫廊的空白。
葉氏女具備商賈女的特有氣質與性格。開頭,即提示了主人公出身於商家的身份,後面的情節也即在此基礎上展開。父、夫經商,才發生湖中遇盜事;也只有商賈家出身之葉氏女,纔有可能...

侯百朋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人與妖的搏鬥,鬥勇,鬥智。試看韋自東與二夜叉的一番惡鬥,何等驚心動魄!碗口粗的柏樹,千斤重的石佛,都被他隨手拔起和搬來作爲武器。面對夜叉的狂怒、哮吼,他毫無畏懼,而是力舉柏樹以擊其腦,繼而又斷其首,對其獵獲的鹿則烹而食之。爲了突出韋自東的勇力,作者用了幾層鋪墊:一是通過段將軍轉述樵者之言,渲染夜叉食僧、無人敢窺山寺的恐怖;二是韋自東決心誅滅夜叉,將軍認爲他雖有勇力而仍不可行,勸止道:“暴虎馮河,死...

趙山林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裴鉶《傳奇》中《孫恪》一篇,與本篇相類,述下第秀才孫恪邂逅一名袁姓女子,貌美富財,孫恪與她結婚,成了鉅富。但生下二子後,孫恪對妻子卻發生了懷疑,甚至暗下請來了斬妖劍。後來孫恪到長安去幹謁權貴,袁氏隨行,途中見野猿數十,袁氏便留詩一首,化爲老猿躍樹而去。所謂“剛被恩情役此心,無端變化幾湮沉。不如逐伴歸山去,長嘯一聲煙霧深”。薛漁思《河東記》的《申屠澄》,又與《孫恪》相類,故事中的申屠澄妻在生下一男一...

穆、儔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本篇寫男女婚姻中的一件怪異之事。退職葉縣縣令盧造之女自幼由父母作主與鄭楚之子鄭元方訂有婚約。後因鄭楚去世,鄭元方護喪遷往江陵,從此斷了音信。盧女長大後,新縣令韋計聘爲子媳。在出閣那天的迎親路上,盧女竟然被一隻虎銜至縣東十二里的一所佛舍,巧遇在那裏臨時過夜的鄭元方。第二天,鄭元方將盧女送回家,並將經過報告縣令韋計。最後由韋計作主將盧女仍歸鄭元方。
故事全篇突出了一個“巧”字,在藝術手法上頗有特色。在...

史美聖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本篇寫博陵崔瑴與一個筆怪小童的相遇過程。乍一看,這篇志怪小說不過是描述崔瑴怎樣得到一管文筆,但細細讀來,便會覺得作者的用意及手法頗有獨到之處。
其特點首先在於對崔瑴的描繪。文人本該是見筆如獲至寶,可崔瑴對筆的態度卻十分冷漠。當小童謂瑴曰“幸寄君硯席,可乎”時,崔瑴的態度是一聲不應。當小童問“我尚壯,願備指使,何見拒之深耶”時,崔瑴依然不理不睬,連看也不看。當小童來到崔瑴的牀上,拱立良久,於袖中抽出...

王紅簫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本篇文采絢爛,構思奇特,充滿了道家氣息。
從全文對元、柳二公的描繪來看,元、柳二人大抵是當時功名無着的士人。他們二人所以不約而同地去探望被流放了的叔伯,可以推見二人平時與叔伯的關係是比較密切的。也許,元、柳二人曾對爲官長輩寄託過什麼希望,所以一旦這個希望破滅,二人當時的心境是可想而知的。既然探親而來,卻又在半途之中安排了一個奇遇,可見作者的本意並不在於二公探親是否能夠探成,而着意於二公涉足仙界的一...

羅懷臻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本篇原文在標題“狄方”之下又有一七言題目:“李主遣鬼取名畫。”這是《青瑣高議》特有的體例,魯迅《中國小說史略》以爲甚類元雜劇的“題目正名”,可能是爲當時說書人準備的。
李主即南唐後主李煜。他本是一個亡國之君,又是一個各種藝術兼工的才子,除了詩詞創作之外,他還是一個著名的書畫收藏家和鑑賞家。據說金陵城將陷時,李煜把所收藏的書畫圖籍交付給保儀黃氏。及城陷,李煜本人成了階下囚,他一生聚集的書畫及善本圖書...

張仲謀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容齋此篇,頗爲奇特。它與一般志怪小說寫花妖狐魅、鬼怪靈異旨趣不同,寫的是器物成精。折足鐺鼎之屬,也能魅人作祟,化而爲“半截美人”,文思之奇巧,出人意表。
我們知道,洪邁的《夷堅志》,爲宋代部頭最大的私家小說,卷帙既多,勢必龐雜,加之成書草率,不少篇目未曾很好潤飾,故歷來人們對它不無微詞。如陳振孫《直齋書錄解題》譏洪氏“謬用其心”,以爲“多至於不勝載,則不得爲異矣”。陳櫟勤《有堂隨錄》則謂洪氏“欲修...

王星琦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本篇寫讀書舉子迷戀於科舉功名遭狐奚落的故事。文分兩部分,前爲小說,後爲議論。小說寫王子安大醉失態,遭狐奚落,猶似做了一場功名醉夢。作者極盡其失常狀態下的非失常的種種表現,生動而形象地刻畫了科舉制度對讀書人的毒害。如果王子安真的及第得了進士,那麼,小說中描寫的情態,並不奇怪。小說妙在寫放榜之前,將王子安一心及第的內心世界,趁其醉而盡情地暴露出來,得到的效果就比正常狀態下的表現,來得深刻,在表現手法上...

李曉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歐美人信仰上帝,謂上帝無所不在,無所不知;中國人則認爲冥冥之中,有鬼神在焉,於人之一舉一動,甚至一念之善惡,亦無所不察。這些固然都是迷信,但在某種程度上皆出於導人向善的願望。在志怪小說中,尤其是《閱微草堂筆記》中,則只須將它看作一種寓言手法,或說理的手段。這篇《鄭蘇仙夢至冥府》講了兩個故事,從情節上用鄭蘇仙夢至冥府的見聞相關聯,在內容上則與上述觀念相統一。而精華所在,則在兩個故事中包含的兩種人生處...

姚品文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這個故事貌似荒誕,但細思之,它卻反映了一個失意文人孤獨落寞的悲劇遭遇。鄧乙已到而立之年,但卻既無功名富貴,又無良友妻妾,“每夜坐,一燈熒然,沉思鬱結”。他甚至只能面對自己的影子嘆息,希望影子能給自己一點快樂。而影子竟然真的從壁上下來,滿足了他的一切願望:或變爲少年良友,長夜晤對;或變爲官長貴人,衣冠儼然;或變爲絕色少女,與其同寢。總之,功名富貴、良友美妻等封建文人希望得到的東西,都從影子那裏得到了...

許金榜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本篇描寫青年男女至誠的愛情。小說中的男主人公士人在前世乃爲諸生,一日鄰家的女子影娘墜釵簾下爲士人拾得。影娘自此相思成疾,鬱郁而亡。死後當念釵墜人間,爲結前世孽緣,將釵贈予今世的士人,於是出現這一場人鬼相戀的趣劇。本文突出了男女青年愛情的至誠,特別是突出描寫了影孃的一片癡情。
小說的藝術構思頗具匠心。它在結構上可分三個層次:第一層次是士人春日登山,在泉邊小憩,“拾得一玉釵,把弄冥想。忽水中,見麗女子...

紀乃鹹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本篇由三個各自獨立的故事構成,三個故事中的鬼都沒有粉墨登場,只是躲在幕後,從冥冥之中操縱着正在前臺唱戲的那些人。故事中的三個主角其實都不曾想到過有鬼,更不會想到有厲鬼已經張開猙獰的利爪向他們的喉嚨抓來。他們與人打交道,與同窗、新媳婦、道士開玩笑,最終落得的卻是同樣的下場:被無形中的鬼莫名其妙地嚇死、縊死和擊死。究其原因,似乎能這樣解釋:這三人太不知天高地厚,竟然膽大妄爲到以死、以鬼爲戲,這才招來惡...

歐陽雲飛 · 古代志怪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《春夢瑣言》是一篇文言短篇小說。卷首有署名“沃焦山人”所撰的序言一篇,作於“崇禎丁丑”年間,估計這篇作品成於嘉靖、萬曆年間。

這篇小說的情節很簡單,寫會稽富春人韓仲璉,才貌雙全,惟心愛山水花草。一日春遊,步入山洞,遇李姐芳華、棠娘錦雲兩女,侍寢交歡,盡魚水之樂。後山鵑一聲,大夢驚醒,乃憑石而坐,旁有兩樹:一是素李,花如積雪;二是海棠,英如升霞。才知其芳華者,李樹之精;錦雲者,海棠之精也。

小說...

黃、霖 · 明清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本篇選自清代陳其元所撰《庸閒齋筆記》卷十二。作者在是書《自序》中說:“隱惡揚善,事徵諸實,不敢爲荒唐謬悠之談。”故本書以紀實爲宗,文筆練達。《仕途中炎涼態》是其中記述遊宦經歷的一篇,它以相國勒保向方伯口述自己宦途所歷,借主人公屈居下僚時臨淵履薄、悲喜交錯的心路歷程,形象地揭示了當時官場的齷齪,人情的澆薄和仕途的炎涼。
作品最突出的特點是對比手法的巧妙運用,即以主人公勒保拜謁總督前後的境遇作鮮明對比...

張進德康俊平 · 明清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此文選自王韜筆記小說集《遯窟瀾言》。
《遯窟瀾言》十二卷,系作者於同治年間避兵廣東香海天南遯窟寓所時所作。作者“旨寓勸懲,意關風化;以善惡爲褒貶,以貞淫爲黜陟;俾愚頑易於觀感,婦稚得以奮興”。本篇即爲其中富有思想意義的一篇。
本文的主旨在於諷刺那些不學無術、淺薄鄙陋卻又盲目驕傲的儒生。明清時期,賴以爲社會統治集團輸送新鮮血液的科舉制度已經走向腐朽。當時知識分子只要熟讀儒家經典,再將八股文的寫作方法...

曹炳建 · 明清小說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
隨着西方文明在全世界的勝利,它對生命的看法也在整個世界文明中佔據了統治地位。生命是什麼?古希臘人的回答很簡單,亞里士多德說:“絕大多數動物都有某種心理素質或傾向的跡象。這種心理素質在人身上顯得更加分明,……人身上的上述某些素質,同動物身上相應的素質比較起來,也只有是差別而已。”認爲人不過就是一種高級動物而已。

既然人是動物,那麼當然要將自己的動物性擴展到最大化。這樣,野蠻、放縱、墮落,便成了合邏...

諸子百家名句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