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文心雕龍》是我國古代文學典籍裏罕見的“體大慮周”的理論專著,《情采》則是其中帶有關鍵性的一篇。“情采”的“情”,指情理、情性,亦即文章的思想感情;“採”指文采、辭采,即文章的語言修飾。“情”和“採”的關係,也就是通常所謂作品內容與形式的關係,這是文章學、文藝學中的一個大題目。 《情采》篇是怎樣來論述這個大題目的呢? 一開始,作者從“文章”二字的正名入手,引出了文質並重、不可偏廢的主張。我們知道,...
陳伯海 · 古文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文章:繪畫與刺繡上交錯的彩色,即紋彩。這裏的文章指文彩顯明,不是文章作品的意思。 性:性質,特徵。淪漪:即漣漪,水的波紋。結:產生。 文:文采。附:依附。質:質地。這三句是說,水波有待於水性,花萼全靠樹林,可見文采依附着質地。 鞟(kuò):革,去毛的皮。 犀兕(sì):犀,雄犀牛。兕,雌犀牛。犀、兕的皮都很堅韌,古代用來做盔甲。 資:靠。丹:紅色。古代用犀兕皮做的盔甲用丹漆等漆上色彩。這二句是說犀牛皮堅韌可以製成兵甲,但需要塗上丹漆彩繪有色彩之美。 若乃:至於。綜述:總述,指抒寫。性靈:心性和精神,指人的思想感情。 鏤心:精細雕刻推敲。鏤,雕刻。鳥跡:文字。 織辭:組織文字,指寫作。魚網:紙。《後漢書·蔡倫傳》說蔡倫用漁網、樹皮、麻頭造紙,故這裏用漁網代紙。 文:指廣義的文,即《原道》中“文之爲德”的“文”,包括顏色、聲音、情理,即形文、聲文、情文。立文:指寫作。 五音:宮、商、角、徵、羽。用於寫作則爲語言文辭的聲律。 比:並列,調和。韶夏:古代的音樂。韶,舜時的音樂。夏,禹時的音樂。這裏泛指美好的音樂。 孝:即《孝經》。 文:華麗。質:質樸。性情:性氣,情志。 辭人:指辭賦家。 志:記。 諸子:指辭賦家。 苟:勉強。 釣:取。 淫:過分。 軒冕:坐車和戴禮帽,大官的排場。軒:官員的車,有屏帷。冕:官帽、禮帽。 徵:證驗。 經:作“理”。 心理:指內心感情。翳:障蔽。 言隱榮華:見《莊子·齊物論》。隱,隱蔽。榮華,草本植物的花叫榮,木本植物的花叫華,這裏用來指文采。 衣錦褧(jiǒng)衣:《詩經·衛風·碩人》:“碩人其頎,衣錦裘衣。”碩人,高大白胖的人。頎,修長的樣子。褧衣,麻布衣。《碩人》詩中原意是婦女出嫁穿上麻布罩衫遮灰塵,以保護錦衣。 惡文太章:惡,厭惡;章,同“彰”,明。這是劉勰對“衣錦褧衣”的解釋,用來說明他的主張,已使詩的原意改變了。 賁象窮白:《周易·賁卦》中的“賁”是文飾的意思,可是它的象卻歸於白色。窮,探究到底。白,指本色,因爲絲的本色是白的。 謨:當作“模”,規範,指體裁。設模:即設置標準。 摛:鋪陳。 文:文采。質:內容。 正採:正色。古代以青、赤、黃、白、黑爲正色。朱:大紅,屬赤色。藍:屬青色。正色代表雅正的好的文采。 心術既形:內心的情感已經通過文辭顯露出來,即寫出了情思,這就構成了文采。 渝:變色。 舜英:木槿花,朝開暮謝,有花無實,不長久。
《情采》是《文心雕龍》的第三十一篇,主要是論述文學藝術的內容和形式的關係。本篇是針對當時“體情之制日疏,逐文之篇愈盛”的創作風氣而發的。
古代聖賢的著作,總稱做“文章”,這不是說文章要有文采又是什麼呢?像水有虛柔的性質,所以纔會起波紋;樹木有充實的質體,所以開出鮮豔的花來:可見文采要依附於一定的質地上。如果虎豹沒有花紋色彩,那它們的皮毛就同狗和羊的相似;犀和兕的皮雖然堅硬可做戰甲,但還靠塗上丹紅的漆來顯示它們的色彩:可見質地還需要文采。至於抒寫性情,描寫萬物的形象,在文字上用心琢磨,組織好文辭寫在紙上,它們之所以光彩煥發,就是因爲它們的文采豐富、光明顯著啊!所以構成文采的方法,共有三種:一是形象的文采,這就是紅、黃、藍、白、黑五色構成;二是聲音的文采,這就是宮、商、角、徵、羽五音構成;三是情感的文采,這就是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怨五性構成。五色雜糅在一起就成爲彩色的花紋,五音排列配合在一起就成爲動聽的音樂,五性抒發出來就成爲美好的辭章。這些都是先天形成的複雜事物。 《孝經》留傳下教訓,要求居喪期間不說有文采的話;所以從這裏可以知道士大夫平常說話,也不是樸質的。老子厭惡虛僞,所以說“漂亮的話不可靠”,但是五千餘言的《道德經》卻文辭精巧,可見他也並不是厭棄文采的了。莊周說,“用巧妙的語言來細緻地刻畫萬事萬物”,這是說用辭藻來修飾。韓非說,“辯說在於豔麗”,也說的是講究華麗和文采。用綺麗的文辭來辯說,用巧妙的辭藻來描繪萬物,文章辭采的變化在這裏達到極點了。研究體味《孝經》《老子》,就可以知道文采或樸質分別依附於人的性情;詳細閱覽《莊子》《韓非子》,就可以看見文辭和內容重於浮誇。如果能從源頭上分清涇水和渭水的清濁,在駕駛上辨別偏邪和正確道路的方向,那也就可以駕馭文采了。鉛粉和黛色是用來美化容顏的,可是顧盼倩美卻來自自己美好的風姿;辭藻是用來美化言辭的,而文章的巧妙華麗卻本源於性情的真摯。所以情理是文章的經線,文辭是文章的緯線,經線要端直之後緯線才能織上去,情理要確定之後文辭才能暢達:這就是寫作的根本。 從前詩人的詩篇是爲了抒情而創作;漢代辭賦的作者寫作賦頌,是爲了創作而虛構感情。用什麼來說明這點呢?我們知道《詩經》中國風和大雅、小雅的創作,有情志,有怨憤,於是把感情唱出來,用來諷刺上位的人,這就是爲抒情而創作。可是漢代辭賦的作者,心情精神並不鬱結憂悶,只是隨便運用誇張的言辭,沽名釣譽,這就是爲了創作而虛構感情。所以爲抒發感情而創作,語言簡練,寫出真實的感情;爲了創作而虛構感情,文辭浮華,內容雜亂而虛誇。而後來的作者卻學習訛濫的文風,忽略輕視寫真實的感情,拋棄了遠古時代國風、大小雅的作者的好傳統,效法近代的辭賦,所以抒寫真情的作品越來越少了,追求辭藻的作品越來越多。所以有的人熱衷於高官厚祿,卻空泛地歌詠山林水澤的田園隱居生活,有的人一心牽掛着繁忙的政務,卻虛假地敘述人世之外的情趣。這些文章中真實的思想感情都不存在了,全是和內心完全相反的東西啊!桃樹和李樹不會說話,但樹下卻形成了小路,那是因爲它有香甜的果實;男子雖然種植了蘭草,但並不芳香,那是因爲他沒有和花相應的情味。就是草木這樣微小的東西,也要依靠美好真誠的感情,憑藉香甜的果實,何況以抒情言志爲根本的文章呢,說的話和情志相反,這樣的文章難道可以相信嗎? 所以組織文辭,織結藻採,是想要用來闡明道理抒發感情;如果文采氾濫,文辭詭異,那情和理就會受到掩蔽。像用裝飾有翡翠的綸線垂釣、用肉桂做釣餌,反而釣不到魚。莊子所說:“言語的真實含意被辭采隱蔽了。”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。因此“穿着漂亮的錦緞衣服再罩上件麻布衫”,怕的是文采過於顯耀;《賁卦·象辭》的卦象探索到本源是用白色來裝飾的,這說明最可貴的在於保持原來的本色。要是能夠建立規格像選擇體裁那樣來安頓思想,要能擬定一種基本的格調來抒發感情,感情確定之後才配合音律,思想端正之後才運用辭藻鋪陳開去,使文章既有文采又不掩蓋內容,材料雖然廣博但並不淹沒作者的感情,這樣的文章就會閃耀發光,一切妖容冶態就會被掃除。這樣纔算是善於修飾文辭,成爲文質彬彬的君子。 總結: 靠文采語言才能流傳久遠,確實是啊這話就是靈驗。運用文思的方法既然明確,作品中的文采纔會豐富新鮮。美麗鮮豔的錦繡容易變色,朝開暮謝的木槿空白華豔。文辭華麗缺少內容的作品,看起來必然令人討厭。
《文心雕龍》是我國古代文學典籍裏罕見的“體大慮周”的理論專著,《情采》則是其中帶有關鍵性的一篇。“情采”的“情”,指情理、情性,亦即文章的思想感情;“採”指文采、辭采,即文章的語言修飾。“情”和“採”的關係,也就是通常所謂作品內容與形式的關係,這是文章學、文藝學中的一個大題目。 《情采》篇是怎樣來論述這個大題目的呢? 一開始,作者從“文章”二字的正名入手,引出了文質並重、不可偏廢的主張。我們知道,...
陳伯海 · 古文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