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璞的遊仙詩共有十四首,這是其中之三,這首詩通過描寫隱士的棲息山林,與仙爲伍,表達了對追名逐利之徒的蔑棄和對清靜自在生活的企慕。 此詩的前四句爲寫景,竭力勾勒出一幅明快鮮麗的畫面。小小的翡翠鳥在蘭花的莖上嬉戲,其顏色與姿態明豔絢麗,惹人喜愛。後來杜甫的《戲爲六絕句》中以“翡翠蘭苕”爲詩歌中色彩鮮妍、明麗可愛的典型,也說明此二句的用語灑脫,意象明快。然如果說這兩句表現的境界過於小巧玲瓏的話,那麼下面...
王鎮遠 · 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(新一版)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「京華遊俠窟」句:京城是遊俠出沒的地方。京華,京師;遊俠窟,遊俠活動的處所。 「山林隱遁棲」句:山林是隱者居住的處所。遁:退;隱遁,指隱居的人;棲,在山林居住。 朱門:豪貴之家。 何足榮:有什麼值得榮耀的? 未若:不如。 託蓬萊:託身仙山,指歸隱。蓬萊,海中仙山。 源:水之源; 挹:斟; 岡:山; 掇:拾; 丹荑:初生的赤芝。據《本草》,芝是靈草,喫了可以長壽。丹,丹芝、赤芝;荑,凡草之初生通名荑。 「臨源挹清波,陵岡掇丹荑。」句:渴了到水源掬飲清波,餓了登山採食靈芝。 靈溪:水名。李善注引庚仲雍《荊州記》:「大城西九里有靈溪水。」 潛盤:隱居盤桓。 登雲梯:指登仙。仙人昇天因雲而上,所以叫雲梯。 「靈溪可潛盤,安事登雲梯」句:說靈溪完全可以隱居,何必昇天求仙呢?作者本來是藉遊仙來抒發隱逸的懷抱,所以這裏說潛隱也就是遊仙。 漆園有傲吏:指莊周。《史記·老莊申韓列傳》:「莊子嘗爲漆園吏,楚威王聞莊周賢,使使厚幣迎之,許以爲相。周笑謂楚使者曰:子亟去,無污我。」即所謂「傲吏」。 萊氏:指老萊子。《列女傳》記載,老萊子逃世,耕於蒙山之陽。楚王坐着車至老萊之門,請他出來做官,他許諾。妻曰:「今先生食人酒肉,受人官祿,爲人所制也。能免於患乎?妄不能爲人所制。」投其畚而去。老萊乃隨而隱。即所謂「逸妻」。逸,節行高超。 進:指仕進。 保:保持。 龍見:《周易》:「初九,潛龍勿用。」又《史記·老莊申韓列傳》:「老子猶龍」。這句兼用二者的意思,只有潛龍才能表現出龍的品德。 退:指避世。 觸藩羝:《周易》:「上六,抵羊觸藩。」藩,籬笆;羝,壯羊。 「進則保龍見,退爲觸蕃羝。」句:只有安心作潛龍的人,在行動上才能保持作「見龍」的自由,否則只知仕進,結果必然象「羝羊觸藩」那樣,碰得頭破血流。細審詩意,「進退」二字,應當上下互倒,因爲作者原意是主張歸隱而厭惡仕進。 高蹈:遠行。 風塵:人間、塵世。 謝:辭。 夷齊:伯夷、叔齊。商朝孤竹君之子,曾互相推讓王位,逃到西伯昌(周文王)那裏,當武王伐紂時,又義不食周粟,逃到首陽山,采薇而食,結果餓死在山上。 「高蹈風塵外,長揖謝夷齊」句:辭別伯夷、叔齊而去,完全超乎塵世之外。意思是自己的隱逸更高於伯夷、叔齊。
從西晉後期到東晉前期,正是文學史上玄言詩風形成和開始盛行的時期。這一時期文學界的情狀,如《文心雕龍·時序》中說:「自中朝貴玄,江左稱盛,因談餘氣,流成文體。是以世極迍邅,而辭意夷泰,詩必柱下之旨歸,賦乃漆園之義疏。」郭璞是兩晉之交的人物,他在這一時期文學中的地位又是如何呢?《世說新語》引檀道鸞《續晉陽秋》說:「郭璞五言,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。」這等於說郭是玄言詩的倡導者。然而鍾嶸《詩品》卻說:「(郭璞)始變永嘉平淡之體。」意見截然相反。這兩種相互矛盾的評價,是從不同角度來看郭璞詩的特點而得到的不同結論。郭璞的代表作《遊仙詩》十四首,既有表述老莊旨趣的玄言成份,卻慷慨多氣而非「辭意夷泰」,文采華茂而非平淡寡味。也就是說,它順應了時代風尚而又超拔於時代風尚。 這裏介紹的《遊仙詩》十四首的第一首,具有總括全部組詩的綱領性意義。可以看出,詩雖以「遊仙」爲題,卻並不沉迷於完全與人世相脫離的虛幻的仙境。作者把隱逸和遊仙合爲一體來寫,兩者常常密不可分。抒發的情緒,是生活於動亂時代的痛苦,和高蹈遺世的嚮往,但內中又深藏着不能真正忘懷人世的矛盾。這就是所謂慷慨之氣的由來。 開頭兩句雙起,以「京華遊俠窟」與「山林隱遁棲」兩種不同生活方式相互對照。「遊俠」的現象,古人常從不同角度去看它。在這裏,主要是指貴族子弟呼嘯酒市、奢華放浪的行徑,就像曹植《名都篇》所寫的「寶劍直千金,被服麗且鮮。鬥雞東郊道,走馬長楸間」那種景象。相比於這一種熱烈浪漫、盡情享樂的人生,山林中的隱者,卻是孤獨而清冷,遠隔於塵世之外。兩者之間,作者如何取捨?「朱門何足榮」是對前者的否定,「未若託蓬萊」是對後者的肯定。雙起之後,一揚一抑,轉入主題。「蓬萊」爲傳說中的海上仙山。它與「朱門」的對照,隱含着這樣的意味:朱門雖榮,貴遊雖樂,卻是倏忽遷變,過眼煙雲,不具有仙界超世的永恆。那麼,「山林」與「蓬萊」又是何種關係呢?既可以說,隱逸是求仙的前提,又可以說,隱逸和求仙,在超越塵世的浮華喧囂,探尋生存之本質的意義上,原是一回事。並不一定真的要成爲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。 「臨源」以下四句,具體描寫隱士的生活。他們在澄澈的水源上掬飲清波,又攀上高高的山崗採食初生的靈芝——據說食靈芝可以延年益壽。「靈溪」,《文選》李善注引庾仲雍《荊州記》雲:「大城西九里有靈溪水。」「雲梯」,李善注謂:「言仙人昇天,因雲而上。」這二條注有些問題。「靈溪」未必是專名,應只是泛指幽深山谷中的溪流。山水鍾天地之靈氣,可以養性,故謂「靈溪」。「雲梯」更不能指成仙之路,否則「安事登雲梯」作爲否定的句子,與詩題直接衝突。其實,乘雲而上作爲政治上飛黃騰達的比喻,由來已久。《史記·范雎傳》中,「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」,便是此意。這兩句的意思,是說山巔水涯,深可流連,無需費心求祿,自致於青雲之上。 然則,仕宦的道路,究竟爲何是必須拋棄的呢?接着,詩人引用古代賢哲的事例,加以說明。「漆園有傲吏」指莊子,他做過漆園地方的小吏。注意「傲吏」爲了與「逸妻」相對,重在「傲」不重在「吏」。因爲莊子做漆園吏,根本還夠不上「仕宦」,且他也是根本反對仕宦的。據《史記》,楚威王聽說莊子賢能,派使者帶了重金聘莊子到楚國去任國相。他回答說:卿相固然很尊榮,但就像祭祀所用的犧牛,養得肥肥壯壯,到了宰殺的時候,想要做一頭野豬,再也不能夠了!「萊氏」指老萊子。據《列女傳》,他避世隱居,躬耕蒙山,後應楚王之請,準備出仕。他的妻子勸告說:你今日食人酒肉,受人官祿,明日就被人制約,難免於禍患了。老萊子就聽了妻子的話,仍舊過着隱遁生活。這兩個故事,都強調了在仕宦道路上,喪失自由,並隱伏巨大危險。因之,所謂富貴尊榮,只是使人失去自由天性的誘餌罷了。聯繫魏晉以來政治生活中風波險惡的情狀,不難想像詩人心中深深的憂懼。 在詩歌的字面上,這些意思都沒有明白說出,只是表彰漆園「傲吏」、萊氏「逸妻」,作爲自己的楷模。而後用《周易》中典故,點出其中道理。《周易·乾》之「九二」雲:「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。」《周易·大壯》之「上六」雲:「羝羊觸藩,不能退,不能遂。」「進則保龍見,退爲觸蕃羝」兩句,意思是說:隱居的賢士,如果進而求仕,固然可能如潛龍之出現,風光一時,爲天下所重,然一旦陷入困境,就再也由不得自己,猶如壯羊的角卡在了籬笆上,進不得,退不得。所以在人生的選擇上,不能只看到進而「龍見」的輝煌,更要預想退而「觸蕃」的窘境。這裏都包涵着動亂時代的「憂生」之感。 經過以上的思考,作者得出明確的結論:「高蹈風塵外,長揖謝夷齊。」伯夷、叔齊,是古人稱頌的賢者,曾互讓王位而逃到西伯昌(周文王)那裏;後來武王伐紂,他們又爲了忠於商朝而不食周粟,餓死在首陽山。但在魏晉人看來,這種大忠大賢,仍然是牽絆於世網,傷殘人生的本性,正是羝羊觸蕃的可憐相。遠不如高蹈於人世風塵之外,擺脫一切世俗的羈絆。 令人感嘆的是:郭璞雖有高蹈的志向,卻並不能擺脫仕宦,入隱山林。後更因反對王敦謀叛,遭致殺身之禍,「遊仙」的豪情,化作刀下的哀吟。只是在他的詩歌裏,留下那一代文人感時傷世的情懷,追求解脫的期望,和進退失據的嘆息。在寫作手法上,這首詩引用莊子的事蹟和思想,引用《周易》的成言,藉以表述自己的人生觀念,體現了玄言詩興起時代的文學風氣。
郭璞的遊仙詩共有十四首,這是其中之三,這首詩通過描寫隱士的棲息山林,與仙爲伍,表達了對追名逐利之徒的蔑棄和對清靜自在生活的企慕。 此詩的前四句爲寫景,竭力勾勒出一幅明快鮮麗的畫面。小小的翡翠鳥在蘭花的莖上嬉戲,其顏色與姿態明豔絢麗,惹人喜愛。後來杜甫的《戲爲六絕句》中以“翡翠蘭苕”爲詩歌中色彩鮮妍、明麗可愛的典型,也說明此二句的用語灑脫,意象明快。然如果說這兩句表現的境界過於小巧玲瓏的話,那麼下面...
王鎮遠 · 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(新一版)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從西晉後期到東晉前期,正是文學史上玄言詩風形成和開始盛行的時期。這一時期文學界的情狀,如《文心雕龍·時序》中說:“自中朝貴玄,江左稱盛,因談餘氣,流成文體。是以世極迍邅,而辭意夷泰,詩必柱下之旨歸,賦乃漆園之義疏。”郭璞是兩晉之交的人物,他在這一時期文學中的地位又是如何呢?《世說新語》引檀道鸞《續晉陽秋》說:“郭璞五言,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。”這等於說郭是玄言詩的倡導者。然而鍾嶸《詩品》卻說:“(...
元、青 · 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(新一版)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這首詩一共十句,前八句均以比喻手法寫的。因此,欣賞本詩的關鍵所在,是理解其喻體和本體的含義。喻意能清楚明白,詩意也就一目瞭然了。 “逸翮思拂霄,迅足羨遠遊。”開頭兩句起興,言有才能的人都希望施展其才。“逸翮”,指善飛者。“迅足”,指善行者。善飛者展翅萬里,一心想揹負青天,直上霄漢;善行者疾步如飛,嚮往避開濁世,遠遊天涯海角。但僅憑一身本領,滿腔熱情能否實現願望呢?詩人的筆觸自然地轉到了這個問題上:...
何林輝 · 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(新一版)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郭璞以《遊仙詩》十四首著名,本篇爲其中第四首。這些遊仙詩,鍾嶸已認爲是“坎(土+稟)詠懷,非列仙之趣”,與傳統的“滓穢塵網,錙銖纓紱,飡霞倒景,餌玉玄都”的所謂正格遊仙詩不合。它其實不過是以“遊仙”爲題的一組抒情詩罷了。“六龍安可頓”一首所抒發的,就是一種時光易逝的悲哀。 這首詩的內容並不複雜,但卻寫得一波三折,曲盡吞吐之致。全詩可分三層。首二句爲第一層,講日月運行,無有已時;四時更迭,各有其序,...
魯同羣 · 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(新一版)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郭璞的十四首《遊仙詩》大致上可分爲兩類:一類歌詠隱逸,一類企求登仙。而像這一首兼有兩類內容的,並不多見。這首詩是作者遊歷青溪山時所作,詩中先後歌詠了鬼谷子、許由、靈妃這三位歷史上著名的隱士、賢人和女神,抒發了自己隱遁高蹈、企慕神仙的情懷以及求仙無緣的苦惱。 “青溪”,山名。庾仲雍《荊州記》載:“臨沮縣有青溪山。山東有泉。泉側有道士精舍。郭景純嘗作臨沮縣,故《遊仙詩》嗟青溪之美。”郭璞爲臨沮縣(今湖...
何林輝 · 漢魏六朝詩鑑賞辭典(新一版)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從西晉後期到東晉前期,正是文學史上玄言詩風形成和開始盛行的 時期。這一時期文學界的情狀,如《文心雕龍·時序》中說:“自中朝貴玄, 江左稱盛,因談餘氣,流成文體。是以世極迍邅,而辭意夷泰,詩必柱下之 旨歸,賦乃漆園之義巰。”郭璞是兩晉之交的人物,他在這一時期文學中的 地位又是如何呢?《世說新語》引檀道鸞《續晉陽秋》說:“郭璞五言,始會 合道家之言而韻之。”這等於說郭是玄言詩的倡導者。然而鍾嶸《詩品》...
元青 · 古詩三百首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郭璞的十四首《遊仙詩》大致上可分爲兩類:一類歌詠隱逸,一類企 求登仙。而像這一首兼有兩類內容的,並不多見。這首詩是作者遊歷青 溪山時所作,詩中先後歌詠了鬼谷子、許由、靈妃這三位歷史上著名的隱士、賢人和女神,抒發了自己隱遁高蹈、企慕神仙的情懷以及求仙無緣的苦惱。 “青溪”,山名。庾仲雍《荊州記》載:“臨沮縣有青溪山。山東有泉。 泉側有道士精舍。郭景純嘗作臨沮縣,故《遊仙詩》嗟青溪之美。”郭璞爲 臨...
何林輝 · 古詩三百首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郭璞的遊仙詩共有十四首,這是其中之三,這首詩通過描寫隱士的棲 息山林,與仙爲伍,表達了對追名逐利之徒的蔑棄和對清靜自在生活的企慕。 此詩的前四句爲寫景,竭力勾勒出一幅明快鮮麗的畫面。小小的翡 翠鳥在蘭花的莖上嬉戲,其顏色與姿態明豔絢麗,惹人喜愛。後來杜甫的 《戲爲六絕句》中以“翡翠蘭苕”爲詩歌中色彩鮮妍、明麗可愛的典型,也說 明此二句的用語灑脫,意象明快。然如果說這兩句表現的境界過於小巧 玲瓏的...
王鎮遠 · 古詩三百首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郭璞以《遊仙詩》十四首著名,本篇爲其中第四首。這些遊仙詩,鍾嶸 已認爲是“坎詠懷,非列仙之趣”,與傳統的“滓穢塵網,錙銖纓紱,飡霞 倒景,餌玉玄都”的所謂正格遊仙詩不合。它其實不過是以“遊仙”爲題的 一組抒情詩罷了。“六龍安可頓”一首所抒發的,就是一種時光易逝的悲哀。 這首詩的內容並不複雜,但卻寫得一波三折,曲盡吞吐之致。全詩 可分三層。首二句爲第一層,講日月運行,無有已時;四時更迭,各有其...
魯同羣 · 古詩三百首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這首詩一共十句,前八句均以比喻手法寫的。因此,欣賞本詩的關鍵 所在,是理解其喻體和本體的涵義。喻義能清楚明白,詩意也就一目了。 “逸翮思拂霄,迅足羨遠遊。”開頭兩句起興,言有才能的人都希望施 展其才。“逸翮”,指善飛者。“迅足”,指善行者。善飛者展翅萬里,一心 想揹負青天,直上霄漢;善行者疾步如飛,嚮往避開濁世,遠遊天涯海角。 但僅憑一身本領,滿腔熱情能否實現願望呢?詩人的筆觸自然地轉到了 這個...
何林輝 · 古詩三百首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