傳主並非名臣顯宦,而作者與傳主既無故交親朋之誼,又非受其後人委託圖幾兩潤筆;終其一生甚至從未謀面,只是偶然讀了一部詩集,便由詩及人,頓生相識恨晚之嘆。不只嘆幾聲作罷,且更蒐羅其事,“略爲次第”出一大篇洋洋灑灑、情辭並盛的傳來。文墨常識告訴我們,那不受動於功利人情的背後,大抵當別有深衷在。 然而傳前小序是一連串“讀復叫,叫復讀”驚喜交加的描繪,傳末讚詞也只是“悲夫”一聲長嘆。前者說明作者對傳主遺墨的...
魏中林 · 古文鑑賞辭典 · 上海辭書出版社
徐文長,即徐渭(公元1521年-公元1593年),字文長,號青藤道士。明代文人,在詩文、戲曲、書法、繪畫方面,都有相當成就。有《徐文長集》三十卷,《逸稿》二十四卷,雜劇《四聲猿》,戲曲理論著作《南詞敘錄》等。 胡梅林公:胡宗憲,字汝貞,績溪(今屬安徽)人。嘉靖進士,任浙江巡撫,總督軍務,以平倭功,加右都御史、太子太保。因投靠嚴嵩,嚴嵩倒臺後,他也下獄死。 葛衣烏巾:身着布衣,頭戴黑巾。此爲布衣裝束。 督數邊兵:胡宗憲總督南直隸、浙、閩軍務。 介冑之士:披甲戴盔之士,指將官們。 膝語蛇行:跪着說話,爬着走路,形容極其恭敬惶恐。 會得白鹿:《徐文長自著畸譜》:“三十八歲,孟春之三日,幕再招,時獲白鹿二,……令草兩表以獻。” 表:一種臣下呈於君主的文體,一般用來陳述衷情,頌賀謝聖。 永陵:明世宗嘉靖皇帝的陵墓,此用來代指嘉靖皇帝本人。 沙門:和尚。 穢:醜行。 數困:指徐渭曾多次參加科舉考試未能考中。 疏記:兩種文體。疏,即臣下給皇帝的奏疏。記,書牘、札子。 不偶:不遇。 有司:主管部門的官員。 麴櫱(niè):即酒母,釀酒的發酵物,後遂以之代指酒。 朔漠:北方沙漠地區。 大都:大城市。 嗔:生氣。 羈人:旅客。 間:有時。 餘:餘力。 卒以疑:最終由於疑心。 繼室:續娶的妻子。 晚年憤益深:胡宗憲被處死後,徐渭更加憤激。 佯狂:裝瘋。 下隸:衙門差役。 石公:作者的號。 數奇(jī):命運坎坷,遭遇不順。 囹圄(língyǔ):監獄。這裏指身陷囹圄。 間世:間隔幾世。古稱三十年爲一世。形容不常有的。 蕪穢:雜亂、繁冗。 梅客生:梅國楨,字客生。萬曆進士,官兵部右侍郎。
《徐文長傳》選自《袁中郎全集·卷四》。 徐文長是明嘉靖至萬曆年間著名的文學藝術家,幼有文名,但只考上一個秀才,以後屢試不就。他好談兵法,積極參與當時東南沿海的抗倭戰爭,曾入浙閩軍務總督胡宗憲幕中,參預機宜,寫過兩篇對倭作戰的方案,自稱:“嘗身匿兵中,環舟賊壘,度地形爲方略。”後胡宗憲被捕下獄,他也受到牽連,憂憤成狂,之後遊歷山水,遇見總兵李成梁並教導其子李如松兵法戰略,並使李如松在萬曆二十年的朝鮮戰爭中大敗豐臣秀吉的日本軍。他懷才不遇,在仕途上備受傾躓,在文學上亦不得志。他與後七子李攀龍、王世貞同時,然卻是李、王的反對派。他曾批判復古派效古人某篇某體是人而“學爲鳥言者”(《葉子肅詩序》)當時復古派盛行。王、李之作遍天下,他自然受到冷落。徐文長生前雖有文集刊行,但鮮爲人知。在他死後四年,袁宏道始偶然地在陶望齡的家中發現其詩集《闕編》,大驚異,嘆爲平生僅見,於是寫了這篇傳記。 徐文長一生侘傺潦倒,其磊落不平之氣,一一發之於詩文,“憤激無聊,放言高論,不復問古人法度爲何物”。(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)其詩實力公安一派的先鞭,尤其是他批判理學之僞,提倡一己之適,蔑棄禮法,作狂傲世,更與公安三袁的處世精神相通。因此袁宏道的這一篇傳記便不同於一般記述人物的行狀。全文從徐文長的詩文不得行於世寫起,突出他懷才不遇、備受冷落的坎坷一生,同情之心溢於言表,景仰之情流注行間,寄情楮墨,表達了作者自己強烈的傲世疾俗的精神。
我年輕時經過家鄉的店鋪,看見有北雜劇《四聲猿》。意趣和氣概豪放曠達,與大多書生所編寫的傳奇大不相同,署名爲“天池生”,懷疑它是元代人的作品。後來到越地去,看見人家單張的書幅上有署款“田水月”的,筆法剛勁有力,一種鬱結在胸中的不平之氣,透露於字畫中,彷彿可見。心中十分驚訝,卻不知道田水月是誰。 一天晚上,坐在陶編修家樓上,隨意抽閱架上陳放的書,得《闕編》詩集一函。紙張裝訂都很差,刷板墨質低劣,字跡模糊不清。略湊近燈前閱讀,看了沒幾首,不由得驚喜歡躍,連忙叫石簣,問他:“《闕編》是誰作的?是今人還是古人?”石簣說:“這是我同鄉前輩徐天池先生著的書。先生名渭,字文長,嘉靖、隆慶間人,五六年前纔去世。現在卷軸、題額上有署田水月的,就是他。”我方纔明白前後所猜疑的都是文長一人。再加上如今正當詩歌領域荒蕪濁污的時候,得到這樣的奇珍祕寶,猶如在惡夢中被喚醒。我們倆跳起來,在燈影下,讀了又叫,叫了又讀,睡着的傭人們都被驚起。我從此以後,或者對人家口說,或者寫書信,都標表文長先生。有來看望我的,就拿出文長的詩給他讀。一時文學界著名的人物,漸漸地知道嚮往仰慕他。 徐渭,字文長,是山陰的秀才,名聲很大,薛蕙做浙江省考官時,認爲他是奇才,但命運不好,鄉試多次未被錄取。性格直爽,無拘無束。總督胡宗憲知曉他的才能,聘請他做幕客。文長與胡宗憲講定:“如果要我做幕客的話,要按照接待賓客的禮節,不規定時間,自由進出。”胡宗憲都答應了他。文長於是穿葛布衣服,戴黑色頭巾,拱手行禮入坐,放言暢談天下大事,好象旁邊沒有人一樣。胡宗憲非常高興。那時胡宗憲統率着幾個方面的兵將,威振東南一帶,軍人畏懼他以至跪着說話,匍匐在地像蛇一樣爬行,不敢抬頭;而文長作爲部下一秀才而對他高傲自得,隨心所欲地行事,任意談論和開玩笑,絲毫沒有畏懼顧慮。議論的人說他是真長和杜甫一類的人。正逢捕得一頭白鹿,胡宗憲請文長代作賀表。表章上達,世宗皇帝看了很高興。因此胡宗憲更加看重他,一切奏疏、公文等,都請他代作。 文長對自己的才能謀略看得很高,喜歡出奇謀妙計,談論行軍打仗的形勢策略大多得其要領。凡是胡宗憲所行的誘降汪直、徐海等盜寇的計謀,都和他慎密商議,然後付諸實行。文長曾經在一座酒樓上喝酒,有幾名軍士也在樓下喝酒,酒後不肯付錢。文長暗暗寫短函迅速告達胡宗憲,胡宗憲立刻命令將軍士綁進衙門,全部斬首,全軍都害怕得大腿發抖。有一個和尚依仗有錢財而行爲不軌,徐渭在喝酒時偶爾提起,後來胡宗憲借其它事把他擊斃在梃杖下。文長受到胡宗憲的信任多和這相仿。 胡宗憲既然憐愛文長的才華,又哀嘆他屢次考試不中,適逢鄉試,凡是作考官的,都暗中囑託說:“徐子是第一流才士,如在你的房裏,希望不要遺漏。”考官都答應遵照他的話去辦。有一個知縣因有其它事耽擱,晚來了一些,到了考期才拜見胡宗憲。胡宗恰巧忘了囑託他,試卷正好分發在他的房中,於是又沒有被取中。 文長既然不得志,不被當道看重,於是放浪形骸,肆意狂飲,縱情山水。他遊歷了山東(齊魯)、河北(燕趙),又飽覽了塞外大漠。他所見的山如奔馬、海浪壁立、胡沙滿天和雷霆千里的景象,風雨交鳴的聲音和奇木異樹的形狀,乃至山谷的幽深冷清和都市的繁華熱鬧,以及奇人異士、怪魚珍鳥,所有前所未見,令人驚愕的自然和人文景觀,他都一一化入了詩中。他胸中一直鬱結着強烈的不平奮爭精神和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悲涼。所以他的詩有時怒罵,有時嬉笑,有時如山洪奔流於峽谷,發出轟雷般的濤聲,有時如春芽破土,充滿蓬勃的生機。有時他的詩像寡婦深夜的哭聲那樣淒厲,有時像逆旅行客衝寒啓程那樣無奈。雖然他詩作的格調,有時比較卑下,但是匠心獨運,有大氣象和超人的氣概。那種如以色事人的女子一般媚俗的詩作是難以望其項背的。徐文長於爲文之道有真知灼見,他的文章氣象沉着而法度精嚴,他不爲墨守成規而壓抑自己的才華和創造力,也不漫無節制地放縱議論以致傷害文章的嚴謹理路,真是韓愈、曾鞏一流的文章家。徐文長志趣高雅,不與時俗合調,對當時的所謂文壇領袖,他一概加以憤怒的抨擊,所以他的文字沒人推崇,名氣也只侷限在家鄉浙江一帶,這實在令人爲之悲哀!喜寫作,他用筆奔放有如他的詩,在蒼勁豪邁中另具一種嫵媚的姿態躍然紙上,歐陽公所謂的美人遲暮另具一種韻味的說法,可用之於形容文長的書法。文長以詩、文、書法修養的餘緒,涉筆成花鳥畫,也都超逸有情致。 後來,文長因疑忌誤殺他的繼室妻子而下獄定死罪,張元汴太史極力營救,方得出獄。晚年的徐文長對世道愈加憤恨不平,於是有意作出一種更爲狂放的樣子,達官名士登門拜訪,他時常會拒絕不見。他又經常帶着錢到酒店,叫下人僕隸和他一起喝酒。他曾拿斧頭砍擊自己的頭臚,血流滿面,頭骨破碎,用手揉摩,碎骨咔咔有聲。他還曾用尖利的錐子錐入自己雙耳一寸多深,卻竟然沒有死。 周望聲稱文長的詩文到晚年愈加奇異,沒有刻本行世,詩文集稿都藏在家中。我有在浙江做官的科舉同年,曾委託他們抄錄文長的詩文,至今沒有得到。我所見到的,只有《徐文長集》、《闕編》二種而已。而今徐文長竟以不合於時,不得申展抱負,帶着對世道的憤恨而死去了。 石公說:徐文長先生的命途多艱,坎坷不斷,致使他激憤成狂疾,狂病的不斷髮作,又導致他被投入監獄,從古至今文人的牢騷怨憤和遭受到的困難苦痛,再沒有能超過徐文長先生的了。但儘管如此,仍有胡公這樣的不世之豪傑,世宗這樣的英明帝王賞識他。徐文長在胡公幕中受到特殊禮遇,這是胡公認識到了他的價值,他的上奏表文博得皇帝的歡心,表明皇帝也認識到了他的價值,唯一欠缺的,只是未能致身顯貴而已。文長先生詩文的崛起,可以一掃近代文壇龐雜卑陋的習氣,將來歷史自會有公正的定論,又怎麼能說他生不逢時,始終不被社會承認呢? 梅客生曾經寫信給我說:徐文長是我的老朋友,他的怪病比他這個怪人更要怪,而他作爲一個奇人又比他的奇詩更要奇。我則認爲徐文長沒有一處地方不怪異奇特,正因爲沒有一處不怪異奇特,所以也就註定他一生命運沒有一處不艱難,不坎坷。令人悲哀呀!
傳主並非名臣顯宦,而作者與傳主既無故交親朋之誼,又非受其後人委託圖幾兩潤筆;終其一生甚至從未謀面,只是偶然讀了一部詩集,便由詩及人,頓生相識恨晚之嘆。不只嘆幾聲作罷,且更蒐羅其事,“略爲次第”出一大篇洋洋灑灑、情辭並盛的傳來。文墨常識告訴我們,那不受動於功利人情的背後,大抵當別有深衷在。 然而傳前小序是一連串“讀復叫,叫復讀”驚喜交加的描繪,傳末讚詞也只是“悲夫”一聲長嘆。前者說明作者對傳主遺墨的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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